《配方爭奪戰》第一節 建國眷村﹏【作者: 洪肇成】


          靜諡的午后,這裡依舊是清新幽靜、詩意盎然的建國眷村,眷村外林蔭蒼鬱,讓人仿若置身於森林公園般;雖是物換星移,在砲塔旁的碉堡上卻可清晰細數凹凸不平的彈痕。


          中午休憩後,眷村內傳來小孩的嘻戲聲,操著大陸各省的腔調此起彼落,不絕於耳;這一頭的大媽在罵小男孩「你這個死小孩,若是不想讀書,放牛去!」,那一頭的大嬸則是吆喝小女孩「哥哥都睡了一覺,妳午飯卻還沒吃完?」。

唯一不變的是,天還是一樣的藍,樹依然一樣的綠,大人和小孩都對明天懷抱著希望「有朝一日,等政府反攻大陸後,大家都有好日子過。」;番薯仔則是嗤之以鼻,笑他們說「這龐『老芋仔』,都來台灣二十多年了,還打什麼打?」,接著又冷笑說「換作是我,還是找人打棒球,拚一個輸贏!」。



          民國六十三年的六月,眷村裡的四十歲「老芋仔」、老張結婚了。
他是村長辦公室的總幹事,為人和藹可親,是家家戶戶都知曉的和事佬;他拿出二十年的積蓄娶了一名十八歲的原住民姑娘,村裡的老媽子都忙著幫他打點宿舍,就怕新娘子住不慣,因而逃回阿里山,讓建國眷村丟了面子。



          暑假一到,廖益民獨自走到建國眷村,那裏已經有一群死黨在等他;今天下午,他們約好在林子裡來一場殊死決戰。期末考前,他帶頭的虎尾棒球隊被建國棒球隊打得落花流水,因此每個人都抱著復仇的決心,想要在這場比賽討回顏面。

剛才,他已經在隊友面前誇下海口:「那一隊『咬柑ㄟ』,咱『番薯仔』絕對不能再輸給伊。」
其他隊友也群起呼應:「『阿善師』講的真對,咱一定愛贏!」

這群死黨共有七個人,他們自稱是「西螺七崁」;其中,廖益民就是大家心目中的「阿善師」。平日裡,他們一下課就會到廖家的醬油工廠玩。
在那裏,沒人會逼他們寫功課;一旦,到了工廠出貨時,他們也成了現成的童工,工作一整天的工資是50元,大家除了可以拿錢,還可以帶回三瓶免錢的醬油。

如今,這群剛從小學畢業的玩伴彼此交頭接耳,討論「誰來當投手?誰來當捕手?誰來打第一棒?……」;討論到一半,蕭武義已經把切好的西瓜分送到每個人的手上,這粒西瓜是大夥兒從廖益民家中搬來的。



          十分鐘後,廖益民雙手叉腰向他們下達命令:「西瓜吃完了沒?如果吃完了,就趕緊摺報紙做手套!」
一聲令下,他們拿出報紙做成手套,再用多層紙團包住一顆小石頭,然後揉成三顆棒球;除此之外,他們把一根壞掉的拖把柄拿來當球棒,準備在前方的畸零地,過過打棒球的癮。
沒多久,蕭武義隨即附和:「遵命,廖大哥!」
哪知道,廖益民忽然伸手拍了他一個響頭,讓他直喊疼。
他還搞不清楚狀況,索性抱頭求饒:「廖大哥,你怎麼K我?」
一聽他又講國語,廖益民乾脆比出食指,指著他說:「咱的規矩,你忘記了嗎?」

蕭武義這才恍然大悟說:「對齁!不在學校上課時,要說台語,不然就要罰一塊錢。」
所以,他立刻向大家點頭致歉:「我忘記阮老爸是台灣人,一定要講台語!」
廖益民也幸災樂禍地說:「算你巧!我在學校常常忘記講國語,被『導ㄟ』罰了快一百塊了!」
他不敢在學校和老師們據於力爭,卻還是在玩伴面前說出他心中的痛。

玩伴們則是及時送暖:「就是講嘛!『咬柳丁ㄟ』,不准你再講國語啦!」
之後,廖益民派出蕭武義前去叫陣:「『咬柳丁ㄟ」,你去跟你表哥說:『別在那裏雞雞歪歪,趕緊把人找齊;阿善師在大榕樹下等伊,叫伊放馬過來。」

在平時,蕭武義視廖益民馬首是瞻,他明知道自己流有一半外省籍的血液,卻喜歡和大他半歲的廖益民玩在一起;對他而言,他討厭表哥經常得理不饒人,當著眾人笑他「驢!」,或是叫他的綽號、胖弟弟。

他謙遜地反問廖益民:「『阿善師』,若是伊講要『卡摩!』,咱『卡摩什麼』?」
卻見廖益民不可一世地說:「若是伊輸,他拿出十塊『空氣餅』請咱大家;如果咱輸,我送他們一人一罐西螺豆油,順便向伊講:『我叫小賀!」



           得令後,蕭武義沿著一座防空洞向西走去,到大姨家中找自己的表哥、褚孝忠。蕭父是在地的「田僑仔」,為了賣軍需布料給聯勤總部,他娶了「外省婆」,幫他在總部裡套交情。
當他一靠近褚寓的紅色大門,立馬傳來一個中年婦人尖銳的叫罵聲:「你這個不肖子,整日貪玩、不讀書;等你老爸從金門調回來後,再好好地收拾你。……」

聽到後,他全身發顫不敢敲門進去,就怕遭受池魚之殃;沒多久,他靈機一動爬上了低矮的土牆,想一窺大姨媽到底在罵些什麼?

他的身材矮胖,費了很大的勁才爬上了土牆;沒想到,剛爬上去後就看到表哥從紅色大門衝了出來。
他抬頭瞅著蕭武義說:「我先躲到堡壘,胖弟弟你走一趟炮塔,我們建國隊都約在那裏。」

一分鐘後,褚母手拿著一根雞毛撢子跑出了大門;但是,她已經看不到長子的蹤影。

她氣呼呼地破口大罵:「你這個不忠不孝的死小孩,帶種的話…就不要回來…吃飯!…」

罵完後,她流下淚水拉著十歲的小女兒,踩著蹣跚的腳步走進了屋子,然後坐在客廳前的台階上,她永遠記得丈夫對她耳提面命「在家照顧好孩子,等孝忠國中畢業後,考上中正預校,再……」。



          這是褚父和褚母對長子的期待,也是對國家盡忠最直接的方法;然而,褚孝忠卻沒這個想法,他總認為「反攻大陸,干我屁事?」。因此,她只能在平日管教長子的同時,慢慢開導他;偏偏,長子不愛讀書,老愛往村外跑,和那些台灣人的小孩廝混在一起。

嘆了一口氣後,她喃喃自語:「曉玫乖!我們先進去;等你哥哥回來,他得跪上一整晚,……」

唸完後,她忽然發現小女兒老是往牆上看,使眼色要蕭武義躲好;這下可好,新仇加舊恨,她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當下,她拿起雞毛撢子,指著蕭武義破口大罵:「武義,你給我滾下來!原來是你帶壞我們家孝忠,你下來把話說個清楚;若是膽敢鼓我,小心我找你媽討公道去。」

可是,騎虎難下的他天生就害怕這個大姨媽,總認為「她和媽媽是一路人」;他頓了半晌,想盡所有的藉口,就是找不到適當的理由來唬弄這個姨媽。
正當他想據實以告的霎那,褚曉玫拉著她母親的手說:「媽,您就別為難胖哥哥了!他準是奉小阿姨之命,前來邀請妳去她家打麻將;您就別罵她了,我先去拿一張椅子給他墊墊腳喔!」

看到表妹出面解圍,他內心著實感激,連忙說:「表妹說的對!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,也不敢矇您。我媽媽說:『今年的夏天,可真悶!要不,妳去找大姨來家裡打麻將,省的她老為孩子煩心。』;所以,我就來了!剛才,您罵表哥時聽不到我的敲門聲,我只好翻牆囉!」

就在他解釋的時候,曉玫搬來了一張高腳椅,讓他安安穩穩地從矮牆上滑了下來;聽到姨甥合理的圓說,褚母心中的怒氣瞬時消了大半,心想「這雙手也癢得很,不如到妹妹家中解解悶。」。

她面帶微笑對著女兒說:「曉玫啊!我先進去化妝,換套衣服;妳先和妳表哥把那一副大張麻將送過去,我隨後就到。」

「嗯,好!我立刻就去」,曉玫背對著母親應聲後,露出了詭異的微笑,拉著一旁的呆頭鵝走進了後院小倉庫;接著又繞了一大圈,褚曉玫和蕭武義才眉開眼笑溜開了褚家,往砲塔方向走去。
十五分鐘後,蕭武義的母親帶著兩個中年婦女,她們有備而來帶上了一副剛買的新麻將,正扭腰擺臀走到大姊家拜訪。



~ 待續 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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