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情牽兩世》／第四節: 魂飄九霄﹏【作者: 洪肇成 ＊ 插畫: 羅志勇(Joe Lo)】
眼看大勢已去，余紀成後悔莫及，他披髮痛哭，當場指責陳湧波：「你聽不進去傻蛋一句勸，讓弟兄們身陷火海；好勇鬥狠，吾不與也！」罵完他後，余紀成手持雙刀，背著濕被棉胎，衝出了火場，準備與清軍肉搏，所有被困的義軍大受感動，紛紛學他衝鋒陷陣；然而，時不我與，清軍援兵已經趕來，黑壓壓的一片，他們已是腹背受敵。
直到午後，已是彈藥告罄，陳湧波不得不下令：「全軍撤退！」
翌日清晨，余紀成決定保存實力，當眾宣佈：「所有弟兄，就地解散。」卻聽到陳湧波破口大罵：「原來，你和那個書呆子是一夥的，皆是貪生怕死之人。」
就在二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，兩顆人頭從上空掉到黃金福的面前；隨後，便引來一陣騷亂，兵勇紛紛退開行列，就怕遭人襲擊。
沒多久，從海邊傳來「驅除韃虜，恢復中華！驅除韃虜，恢復中華！…」的口號聲，聲響劃破天際。一向和傻蛋交好的余紀成，聽到熟悉的聲音，已是轉泣為喜；須臾，一個人在岸邊高舉黃龍旗，旗桿上還高豎青天白日的旗幟。
黨旗在空中隨風飄揚，義軍士氣大振，紛紛舞動雙刀向前衝，他們根本不知道「死」字如何寫；不到半個時辰，他們衝破汫洲山的防線，個個以一當十，與清兵近身肉搏。雖是沫血飲泣，死傷烈士已將近千人；但是，幾個重要幹部還是突破重圍，及時登上來援的船隻。
經過一天一夜，他們終於經由海道逃往香港；但是，陳湧波卻把黨人名冊遺落在現場，黃金福按名追捕，二百名烈士因而喪生。除此之外，東灶鄉民曾經為義軍起灶煮粥，也被火炮轟擊，慘斃百條人命。
因此，滿臉是傷的陳湧波在甲板上，跪在眾人面前說：「只怪我貪功戀戰，才有今日的下場。」
卻見傻蛋雙手扶起他，輕拍他的雙肩說：「一舉占領饒平黃岡，義軍隊伍一度增至五千餘人，實乃陳兄之大功；更何況，縱火焚燬昭忠祠，以寒敵膽，佈告安民，皆是兄之大勇。您不必自責，快快請起，可別折煞了小弟！」
此役之後，二人結為生死之交，成了許雪秋的左右臂膀。翌年，同盟會發生派系分裂，許雪秋加入陶成章在南洋組織的光複會；傻蛋左右為難，只能走一步算一步。
當年十月二十二日，慈禧太后於北京儀鸞殿病逝，已有異心的陳炯明，在傻蛋的推薦下，暗地裡加入了同盟會。他盤算「清廷朝運已是日薄西山，一蹶不振；為了我的前途著想，我必須有所抉擇。」；然而，他的加入也加劇二會分裂的速度，彼此相互掣肘。
傻蛋曾經向蠻妞提及此事，他委婉地說：「聽說堂哥在組織裡混得不錯，就怕…就怕…他有壞心眼，利用不擇手段，除去異己。」
卻見蠻妞些許不悅，替他說話：「你沒親眼看見，可不要隨意詆毀他。官場上，他一向如意亨通；改天，他得意時，肯定會提拔你。……」就這樣，他被妻子唸得啞口無言，從此不再提及此事；日過一日，蠻妞所生的男孩、陳順已經足歲，傻蛋跟在許雪秋身旁，也學會一些官場文化。端午過後的某一日，傻蛋邀蠻妞共遊紫蓮山，這裡依山傍水，小倆口沿著韓江，繞進恬靜秀美的龍湖古寨。
這一天，蠻妞特地選上一件大紅魚鱗百褶裙，踩著繡花布鞋，欣喜地陪著傻蛋出遊。一走進龍湖寨門，街巷井然有序，祠第無數；之後，他們攜手走入巷陌縱橫的古寨，一株千年老榕盤龍錯節，出現在二人的眼前。
傻蛋瞅著寨內的「龍脊」，說出了內心話：「姊姊，你覺得我是否該繼續留在組織裡？」
面對他所處的窘境，蠻妞也有話要說：「環顧四周韓江水，盡皆流入『龍湖』，如今已是潮汕濱海的貿易重鎮；有道是『遇水則發』，也許我們可以做點小生意。」
衝著這句話，傻蛋眉頭深鎖，反問她：「做生意，總該有一些本錢吧？」俄頃，蠻妞露出詭異的笑容說：「不打緊！成親前，我把你苛扣的工資全都存了起來；雖然為數不多，若能添上我手頭上積蓄，倒也過得去。」
於是，傻蛋輕捏她的粉頰，糗她說：「還是姊姊有先見之明。」
因此，他們租下近郊的一座窯場，請來工匠幫他們燒窯。在這段無憂無慮的日子裡，傻蛋不再理會同盟會的起義；他沉浸在古典工藝的世界裡，身居於鳳凰山，日日與雄麗多姿的山脈為伍，眼眺逶迤起伏的山巒，在峰迴路轉後，回到鳳湖村落腳歇憩。
宣統三年三月廿九日，同盟會於黃花崗起義，陳炯明為敢死隊第四隊隊長。他一方面參與起義，另一方面又藉助自己議員的身份，以個人的房產保護革命黨人，鞏固自己在組織中的地位。
武昌起義後，許雪秋回潮州組織南路進行軍。於民國元年三月，配合陳炯明率領的「循軍」，收復汕頭等地；但是，沒多久就傳出「許雪秋部隊大肆搶掠，爲商民所怨。」，不利於他的新聞。
當年五月十二日，陳芸生、許雪秋二人，被潮汕綏靖督辦、吳祥達槍殺。
此起事件，潮州一帶鬧得沸沸揚揚，傻蛋聞訊後也覺得不可思議。
他面露狐疑，對著蠻妞說：「肯定是妳堂哥幹的好事，師父為人和善，絕不可能搶人錢財。」
可是，蠻妞卻情緒激昂，替陳炯明辯解：「你別老是瞎猜，凡事都得講個『理』字；山下的村民，所說的可不是如此，他們都指責『陳副都督過於仁慈，縱容包庇許雪秋、陳芸生等人。』。……」
因此，夫婦二人彼此激辯，各持立場。
翌日，陳炯明率領一支部隊搜山，無意間來到了這座窯場；看到堂哥蒞臨，蠻妞趕緊奉上一杯茶水，還要他進屋稍作歇息。
當她問及許雪秋一案，陳炯明也當著二人面前，說出緣由：「不肖會員、林激真違抗我的命令，於三月十二日進犯汕頭，與梅軍、曾伯諤，第四軍陳芸生、許雪秋等人連合，圍攻安撫使署，槍殺潮軍無數；之後，他們姦淫婦女，搶劫銀莊，生拿平民，剖挖心肝，懸諸竿中，遊行街市。種種慘酷的罪行，已是罄筆難書。……」
說到這裡，他已是聲淚俱下，然後握著傻蛋的雙手說：「我已經給你師父很多機會了，可他就是不聽勸阻；不得已，我只好……。」
聽到這裡，傻蛋掩面而泣，逕自離開屋子，拉著兒子往窯場逃去；一刻鐘之後，陳炯明帶隊離去。
離開前，他面露嚴肅的表情，一再叮嚀蠻妞：「寶妹妹，一旦你們發現陳湧波的行蹤，請務必通知吳督辦，絕不可再讓他苟延殘喘，傷害其他的百姓。」
當日深夜，傻蛋輾轉反側，一夜難眠；他披上外套，走到屋外，卻見一個滿身血汙的人躺在草地上。當下，他踩著躊躇的腳步，走向前一探究竟；結果，竟然是久未謀面的陳湧波。
情急之下，傻蛋衝回屋子，打了一桶冷水出來，往他臉上一潑，救醒了陳湧波；此舉，也驚醒了熟睡的蠻妞。等到陳湧波爬起身，坐在草地上後，傻蛋立刻問到整起案件的始末。
於是，他也把來龍去脈詳加解釋：「林激真向汕頭商會勒索五十萬元後，把部分交給駱鳳翔，作為全標兩星期的伙食費，然後攜餘款潛逃至海外。約一個星期後，軍食將盡，駱鳳翔奉陳副都督的命令，調林軍回省覆命，並派來專船接運；可是，林軍部隊甫抵黃埔，立即被陳炯明勒令繳械，遣散回籍。……」
談到這裡，傻蛋已是氣憤填膺，破口大罵：「原來，又是那個反骨幹的好事；師父也是迫於無奈，才出此下策。」
半晌後，蠻妞衝上前來，她手足發顫，高喊：「逃犯在這裡！逃犯在這裡！……」
她連續喊了數聲後，數聲槍響隨後從竹林中傳來。
俄頃，她又露出驚恐的表情，發出微弱的求救聲：「堂哥……救我！」
陳湧波見狀，立即拔槍反擊；然而，他已是釜中之魚，隨即被百發子彈掃射，屍身早已彈痕累累，倒於血泊之中。
之後，蠻妞也不支倒地，爬到傻蛋的屍身旁。
她尚存一口氣，握緊傻蛋的右手說：「在天…願為…比翼鳥，在地…願為…連理枝。」
~ 待續 ~
【本故事純屬虛構。版權洪肇成所有，抄襲必究﹔歡迎轉貼分享，並請註明出處。】
插圖:Joe Lo(羅志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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