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情牽兩世》/第五節: 南海奇緣 ﹏【作者: 洪肇成 * 插畫: 羅志勇(Joe Lo)】


              晨曦,陳老爺趕赴山上,面對獨生女和女婿的慘死,他臉神呆滯,無言以對。
須臾,他神色轉為陰霾,滿臉不屑質問陳炯明:「身為堂哥的你,怎可眼睜睜地看著堂妹和妹婿,命喪於槍口之下。」
當下,他立即跪在叔父的面前,哭喪著臉說:「三叔,你可以罵我,也可以打我,我都接受;但是,事已至此,我無法可說。」
隨後,吳祥達出言替他打抱不平:「陳老爺子,您先緩口氣,讓我說句公道話。」
而陳老爺,也瞪著吳祥達,反問他:「好吧!你來給個交代。」
於是,他編出了一套說詞:「夜黑風高,……,當逃犯槍殺您的女婿和女兒後,我們才趕到現場;之後,副都督便下令全面掃射,當場擊斃歹徒,替他們報仇;不相信的話,你可以問在場的每個弟兄,他們每一個人都可以作證。」
俄頃,周圍每個士兵盡皆點頭,肯定吳督辦的說法,讓陳老爺感到無奈。
天大明後,一個五歲的男孩,從屋裡走了出來,他揉著惺忪的雙眼,快步走到爺爺的身旁。


            看到血肉模糊的屍身,他嚎啕大哭說:「爸爸和媽媽,跑去哪裡了?」卻見陳老爺蹲下來,抱著他說:「別慌!他們臨時有事,起個大早,下山去了!」
沒多久,他抱著陳順,彎著佝僂的身軀,緩緩地走下山;沿途,他老淚縱橫,滴落在草地上,與露水無異。
片刻後,吳祥達下令:「收隊下山,全營加菜!」
事隔不久,孫文得知此事後,也深感惋惜;他永遠不會忘記,許雪秋曾經提及「陳寅成提議建都於北京,他認為『建都於南京的朝代,都是短命王朝,久必大亂。』,還請總理三思!」。
但是,事與願違,北洋軍閥虎視眈眈,黨內同志又不斷地內鬥消耗;想到這一點,他的心疾又復發,不得不趕緊嚥下一顆紅色藥丸,吞進一小杯的開水,只怨「天喪余,此等股肱良材死於非命,非國之福也!」


            到了西元1929年,世界經濟大蕭條。
剛滿二十二歲的陳順,坐上運送「豬仔」的帆船;登船後,他們隨即被監禁於密不通風的船艙裡,由汕頭港出海,往南洋一路駛去。
不分晝夜,船隻於熱帶海洋上漂流。
在白天,「豬仔」只能肩挨著肩,屈膝而坐:到了晚上,他們則是人靠著人,躺下來休息;由於船艙內的空氣十分污濁,吃的又是腐菜殘食,還得受盡船上水手的虐待和折磨,因而死亡率極為驚人。


            在設備簡陋的船艙中,陳順藉口上廁所,用一顆金珠子買通船長,讓他有機會登上甲板;這一天早上,他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,雖然略帶乾鹹,卻是舒暢無比。
他把雙親的骨灰裝在兩個小木盒中,左肩背著父親,右肩背著母親,期盼他們保佑「一帆風順,安抵南洋。」;怎奈,一波風浪高捲,讓船身晃動不已。當他從甲板上再度爬起來後,才發現父親的骨灰盒掉入海中;頓時,他眼眶泛紅,只能祝福「父親早登極樂世界,來世不再是個傻蛋。」。


            行駛極慢的帆船,在南海上飄盪數月後,終於抵達馬來半島的吉打港;趁著深夜,他們被送進一家辣椒園。一日,他和同伴搬貨物到丹絨查里碼頭,途經海珠嶼大伯公廟。
陳順抱著母親的骨灰盒,滴下淚水說:「母親您在世是個蠻妞,一定能幫我度過劫難,在這裡打造一片天地。」
之後,他和一批約百人的華工被派往檳榔嶼,就在檳城山西邊的一片原始森林裡,他們賣力地砍伐橡膠樹,求得一日的溫飽;可是,再怎麼努力,一個月的工資也頂多一百元。


            由於當地華工龍蛇雜處,有的是滿清天地會轉型的洪幫,也有拐賣少女的地下組織,加上個人所操鄉音不同,所以經常一言不和,或是利益糾紛,便吵了起來,甚至打群架,引發流血事件。


            有一天,陳順站在風光旖旎的海灘上,看見一艘可疑的帆船緩緩駛來;見到異狀,他立刻躲到棕櫚樹欉,觀察這些人的一舉一動。
半晌後,這群打赤膊的水手從船上押了一名少女走下來,她全身被綑綁,嘴裡還塞了滿口的破布;但見她臉色驚恐,手腳百般掙扎,卻無人出手相救。
之後,五、六個操著客家口音的同夥也來接應;乍看之下,這幾個人竟然是陳順平日朝夕相處的華工。
於是,他趕緊跑到碼頭,告發此事;當地的甲必丹也立即出動武力軍,於當晚查獲這幫歹徒,救下這名少女。


            後來,他才知道「潮州來的謝家老闆與一名惠州老闆,為了謀得這片橡樹林的所有權,經常相互爭奪地盤,鬧得水火不容。」,這起綁架案,只是想給謝老闆一個教訓而已。
日後,陳順被謝老闆提拔為工頭,管理這群華工;閒暇之餘,他還得保護自家小姐的人身安全,於園內陪著她戲耍猴子;向晚,他們剝食紅毛丹,拿著香蕉和花生逗牠們玩,度過一天又一天的漫長歲月。
儘管當地有些華僑經營賭館、鴉片菸館和妓院,甚至向商家勒索,收取保護費,經常發生械鬥事件,使得當時的大馬社會變得動盪不安;不求名利的陳順,還是在亂世中存活下來。


            最後,他入贅謝家,與自家小姐繼承老闆的部分遺產,搬到雪蘭莪州,摒棄老華僑的一貫作風,接受西方的法律觀念,以適應當地政府的統治方式。
在華民護衛司的保護下,他們擺脫舊有的框架,積極與當地政府合作,栽種甘蔗、菸草、香料等經濟作物,成為當地殷實的富豪。


            而他父親的骨灰盒,隨著洋流北上,擱淺於台灣東海岸;祂依循天意的安排,找尋適當的人家投胎。
台灣光復後的二十一年,一名全身通紅的男嬰,誕生於台東卑南鄉,這就是傻蛋的轉世;今生,他的命字叫趙承宏。
剛生下來,產婆直搖頭走出了他家大門;當他被送到附近的衛生所時,已經全身發燙,體溫超過三十九度。


            由於他排行老八,所以父母只能聽天由命,研磨八卦紅的汁液,灌入他的喉嚨;說的也奇怪,他竟然違逆天命,奇蹟式地活了下來。在當時,台灣社會普遍貧窮,這戶人家以賣雜貨維生,門前還擺著一座麵攤,於傍晚供應附近人家當點心。
平日午后,常有一些卑南族的原住民下山,於此地喝著小米酒,叫上一盤豬頭皮;吃完後,有錢的付錢,沒錢的只好賒帳。
因此,他家只能於鄉野僻壤中,暫且餬口度日。


            五年後,趙承宏的母親身染肝炎,他的父親不得不賣掉現有的家產,輾轉搬到台中,求診於當地的名醫;然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,他湊不齊開刀的醫療費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老婆嚥下最後一口氣。
他母親去世後,被院方移屍到太平間,要求「你們必須在傍晚之前,讓死者離開醫院。」;可是,趙家在台中尚無住所,趙父只好請人來太平間做法事,於傍晚前找個墓地,下葬自己的老婆。
從此以後,他父親視醫生為仇敵,不願聽到「澄清」二字,只怨:「有錢判生,無錢判死。」


            八年後,高中聯考隨之到來,趙承宏坐在一張烏黑不堪的餐桌前讀書,那是家中唯一的書桌;他的父親正坐在一旁抽菸看報紙;看著么兒用功讀書,是他一生最快樂的事。
俄頃,他發出嘆息聲說:「我們家裡窮,你去讀師專,不用繳學費,家裡水電又可半價,好嗎?」
但是,趙承宏卻不願做出正面的回應。他曾經有一個念頭「如果我去當醫生……」,隨後他又想到「醫生和妓女沒兩樣,死要錢!」;因此,他放下手中的參考書,轉頭側身面對父親,欲言又止。
須臾,他大言不慚地說:「我才不讀師專餒!師專老師程度都不大好,人笨就算了,還自以為是,動不動就打人、罵人;我想讀台北工專,一畢業就可以賺錢。」
他的父親明白他的好勝心強,喜歡「勉強自己做不到的事情」。
於是,便又嘆了一口氣說:「只要不當醫生,什麼都好。」


~ 待續 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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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圖:Joe Lo(羅志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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