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表文章

《明法寺》The Ming-Fa temple/第六節:捩手覆羹(make trouble)/ 【作者: 胡竹人(Bamboo man)/ 插圖: 羅志勇 (Joe Lo)】

圖片
熱鬧的宴席終須人散。壽宴過後沒幾天,王家迅速撤去了象徵熱鬧的紅色燈籠。日子又回到了往常。一大早,天上即烏雲盤據 ; 不消多久,灰濛濛的一片,眼看著要下雨又不下的,著實讓人心煩意亂。 王立德和妻兒同用早餐,二個僕役加上李媽在旁侍候,這是大戶人家的規矩。吃完了早飯,王立德照例是要嘮叨幾句的,可以說這個時候是王子孝一天之中最感難熬的時刻。 「我看子孝也不小了,也該娶個門當戶對的女子入門,不然的話,整天荒唐度日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...... 成家後再不懂事也會成熟。」王立德朝妻子正色說道。 乍聽之下,王子孝露出訝異的表情,他忙著說道:「爸,我才十七歲!結什麼婚啊!我 ...... 」 玩心仍重的子孝,結婚對他來說,如同被綁在監牢裡,他當然不願意。然而身為一家之主的王立德發號施令權威慣了,話既然已出口就不容他人反對,就算是親身兒子也是如此。他悍然打斷了王子孝說話。 「十七歲怎麼了?我十八歲娶你媽進門,二十四歲就掌了這麼大的家業,如今風生水起,經營的有聲有色 ; 我行,你有什麼不行的,還不洗心革面,給你那還未出世的弟弟一個榜樣看看。」王立德厲聲訓斥。 子孝吃了一頓排頭,卻仍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模樣,將父親的訓斥全當耳邊風。 「立德 ...... 你說什麼呀?孩子還沒出生,你又知道會是個男孩?難不成你會算命,王半仙。」王夫人微笑說道。 聽到妻子這般說,王立德微笑以對,眼神頓時柔和起來。他抓起妻子的手,放在她的腹上,想一同感受孩子的胎動。不自禁地對妻子說道:「翠如,我知道,我就是知道 …… 」 「子孝還小,給他一點時間,他一定會覺醒成熟起來,好替你分擔重任,到時候你就不會這麼辛苦了。」王夫人適時的為父子倆打了個圓場。 「唉,但願如此。」王立德回說。 坐在旁邊的子孝,一會兒挖挖耳朵,一會兒摳摳鼻孔,全然當作不在乎。既然反對無效,就隨便父親做主,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。到時候他不可能束手就擒聽任父親擺弄,總有辦法可想。 提起子孝的婚姻大事,王夫人像想起了什麼,她說道:「我記得子孝很小的時候,你有給他訂一個娃娃親。」 「嗯 ...... 有這麼一回事,但是聽說古重義死了沒幾年古家就敗了,他的妻兒也沒下落,不知道眼下的境況如何?」王立德頓了一下說道。 「既然允了這門親事就該實踐承諾,如果又反...

《明法寺》The Ming-Fa temple/第五節:瞞天過海(practice deception) /【作者: 胡竹人(Bamboo man)/ 插圖: 羅志勇 (Joe Lo)】

圖片
王子孝的隨身僕役,叫作阿狗的年輕男子,神情緊張地站在牆根下,鬼鬼祟祟的不停向四處張望,探頭探腦的模樣像在把風。喵 ~ 喵 ~ ,忽然從牆外傳來詭異的貓叫聲,阿狗聽到後也報以貓叫聲 ; 一時間,牆裡牆外彼此唱和。 轉眼間,剛剛還在街上與小青抬槓的老乞兒,居然攀上了牆上,尋了個空隙,熟練且靈巧的落在圍牆內,悄然無聲。 「少爺,你總算回來了,家裡都亂成一鍋粥了 ...... 你要是再不回來,天下就大亂了。」阿狗那張因焦急而皺成一團的苦瓜臉,在見著了老乞兒的當下,明顯舒緩了許多。 「屁話,家裡現在什麼情況?給我說說 ... …」被稱作少爺的老乞兒,一改低沉的老嗓,變成少年郎的聲調。 他扯下灰白假髮,又接過阿狗遞來的毛巾,把臉上的泥垢抹掉,就地換上了乾淨的衣褲。細看之下,原是個明眸皓齒,風度翩翩的美少男。 頑皮貪玩的他,每日大半時光,狀似悠閒卻頗為無趣,書也讀得零落乏味,可說是百無聊賴。碰巧某一天外出時,瞧見了乞丐向路人乞討,甚覺奇特,於是心血來潮扮作了乞丐。扮沒幾天還沒過癮,就遇到潑辣的小青,讓他心裡氣惱。矛盾的是,心裡雖惱卻覺新奇有趣,說不出來也無法形容其中的滋味。 「少爺,咱們走吧,現在老爺和夫人肯定急死了。」 「嗯…」 王子孝把自己打理乾淨,然後和阿狗一同將裝扮乞丐的道具全數收入袋內,藏在園裡不易被人發現的角落,挖個洞埋了。隨後,這對主僕拍拍屁股離去。   滿頭白髮的老夫人佩金戴銀,精神奕奕的在王立德夫婦以及大夥的簇擁下,緩緩走向花園,一路上紅色燈籠高掛更添喜氣。老夫人堅持自己身體硬朗的很,不讓人攙扶,其他人只得隨侍在側緊緊跟隨。王家花園經三代的經營,園內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; 小橋流水下,魚兒悠游,意趣十足 ; 假山巨石旁,曲徑彎延 ; 亭台樓閣處,盡攬山水。無處不彰顯作派。 為了老夫人的壽宴,園內特意搭了個戲臺子,重金從鹿港請來了當紅的萬里紅戲班。由老夫人領頭前行,這兒邊走邊聽人說笑,連吹帶捧的話落入心坎裡,暖呼呼的十分受用,讓老夫人開心到走路都顯得輕飄飄的。 「媽,您說您老人家七十歲了,是自己人才信,要是不相干的旁人見到了您可不信。」王夫人在旁講得天花亂墜,讓老夫人聽後如沐春風。 「那你們覺得我今年該幾歲呢?」老夫人微笑反問大夥。 隨侍...

《明法寺》The Ming-Fa temple/ 第四節:青瓷碗(celadon bowl) ~ 作者: 胡竹人

圖片
「小青,妳有沒有怎樣?妳哪裡受傷了? ...... 」小青的母親萬分焦急,深怕女兒傷著了筋骨。 「 …… 」小青不語,只是瞪大了雙眼,盯著老乞兒看。 老乞兒自忖理虧,還被小姑娘狠盯,搞得自個兒渾身不自在,進退失據。雖是她出言不遜,卻錯在自己舉動冒失,所以心懷歉意,然而素來心高氣傲的他,卻不願低頭以對。只得迴避對方,把視線轉到天上尋鳥兒去,裝作眼前太平無事。 「大男人欺負弱女子,你丟不丟人,你還是不是男人啊?」小青終於說話,一字一句都刻意加重語氣。 「 …… 」老乞兒不知該說什麼,保持著沉默。他心生想逃離窘境的念頭 ; 轉身,剛邁出一步,就被識破的小青雙手使勁拖住,整個人動彈不得。 老乞兒霎時慌了神,他問:「妳到底想怎樣?」 「你得向本姑娘鞠躬說聲對不起才行,不然我絕不放你走。」 對老乞兒來說,鞠躬道歉是萬不可能的 ; 既然不願道歉,但總得拿出解決辦法來,不然眼前潑辣的女子豈肯善了。他迅速思索後,將懷裡的那只青碗交到小青的手上。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小青母女倆同感錯愕。 「這個碗給你,就當作賠禮。」老乞兒說道。 「什麼?你當我跟你一樣是乞丐嗎?我要你這爛碗做什麼?」小青沒好氣的說道。 小青的母親卻走近,然後伸手取走了青碗,在眼前細細端詳一番,越看越是入神。 「我想這只碗應該是值一些錢的,你把這個碗拿去當掉,可以換一筆錢。」老乞兒解釋道。 老乞兒和小青說話的當下。兩個男子,一老一少沿街像在找尋什麼?腳步匆匆之餘,頻頻左顧右盼。老乞兒見狀,刻意背過身來,巧妙的避開兩人的視線。然後與小青說些不著邊際,沒頭沒腦的話。 這兩個男人邊走邊抱怨,顯然有一肚子委屈。 「找不到人怎麼回去跟老爺交待啊?」 「少不了被臭罵一頓… … 」 「這都什麼時候了,少爺還真會挑時間,這時候鬧不見想整死我們這些人跑斷了腿,折騰了半天,連個鬼影子都沒見到。」 待一老一少離的遠了,老乞兒趁小青沒注意,立即腳底抹油朝相反的方向跑去,健步如飛。 「老傢伙!老… … 」小青在後頭喊,卻沒把人喊回來,眼睜睜看著老乞兒消失在街口。 王家宅院裡,衣著高貴,小腹凸出的婦人,在廂房內來來回回的,不知道在尋找什麼?這會兒翻那會兒找的,簡直快到了翻箱倒櫃的程度。旁邊隨侍的二個女傭,像根木頭般呆...

《明法寺》The Ming-Fa temple/ 第三節:不打不相識 (No discord,No concord) ~ 作者: 胡竹人

圖片
母女倆朝街上走去,似遊魂般茫然不知去向。 兩人身無分文,只有少女已過世的父親所遺留的舊錶,算是勉強有個念想的憑藉。母女倆席地坐在街角,真是無語問蒼天。 母親忍不住落淚,少女見狀安慰母親一陣後,掏出了舊錶,緬懷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裡。 忽然,天外飛來了莫名的小石子,粒粒砸在少女那沾滿塵埃的臉頰上。不明情況,甫一轉頭,她看見幾步外,站著一個穿著破爛的陌生男子。男子滿臉污泥,灰黑亂髮像是乾掉的茅草,遮蓋住了雙眼。就外表看來,無疑就是乞丐。身上蒼蠅亂飛,嫌惡的味道四散。 他的嘴裡叨根稻草,手裡捏著些小石子,朝少女的臉上不停丟去,嘴角露出淺笑。 少女可惱了,氣呼呼的問道:「老乞丐,我那裡招惹你了,你為什麼拿石頭丟我?」 「不為什麼,就因為你該被丟。」老乞丐也不拐彎的直接回答她。 「你 ...... 說什麼?」 到王家碰了一鼻子灰,少女早憋了一肚子氣。於是起身想要和老乞丐理論。怕事的母親在旁頻頻勸阻想息事寧人。 母親的息事寧人也算有道理 ; 試想兩個弱女子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外地,麻煩上身豈能輕易善了。別說流氓惹不起,地痞也惹不起。 「小青,聽媽的勸,咱們不理會、不理會他就得了。」 「媽,你… … 」 小青對媽媽遇事妥協,百般忍耐的性格,始終難以接受。 就連父親在外養小妾,這鬧了個滿城風雨的醜事,小青的母親也能忍。多少次見母親在房內暗自哭泣,就算哭斷了肝腸也於事無補,小青對母親是既惱又憐。雖然很難接受,小青還是聽了媽媽的話,不與乞丐衝突。 母女倆雙雙坐回原地,豈料麻煩仍找上門來。老乞丐繼續拿著碎石子丟向少女處,嘩啦啦的像雨一樣。 少女終是吃不下這啞巴虧,在地上掏了把泥石,往老乞丐的臉上砸去,咻一聲,被老乞丐輕巧的閃過。 「嘿嘿嘿,本乞爺已十年沒洗過澡,臉上夠多泥巴了,就不勞煩小姑娘動手。」 說時遲那時快,老乞丐話剛說完,就從地上掏了一手泥巴,直接往自個兒臉上抹去。打出生沒見過這麼無賴的人,少女懵了,少女的母親也看傻了。 「老傢伙,你到底想幹嘛?」小青按捺不住,朝老乞丐大聲說話。 「不幹嘛,你們佔的地兒是我的店。話說店要開張,人要吃飯,人活著不就是為了一碗飯,怎麼妳們還想賴著不走?」老乞丐指著母女倆所處的角落說道。 母女倆恍然大悟,原來是鳩佔鵲巢,佔...

《明法寺》The Ming-Fa temple/第二節 :壽宴(birthday banquet) / 【作者: 胡竹人(Bamboo man) / 插圖: 羅志勇 (Joe Lo)】

圖片
眾目睽睽下,披著錦緞的舞獅追逐著遊移不定的彩球,在木樁上來回蹦跳,那身段直比貓兒還靈巧,讓人目不轉睛之餘,還捏了一把冷汗。電光石火間,舞獅躍起飛身咬下了彩球,落地時,順勢展開了四個吉祥喜字「壽比南山」。 現場鳴炮爛炸啪啦啪啦地,煙霧頓時迷漫了視野,茫茫然看不清眼前的景況。 「好兆頭 …… 」 「哇 ...... 好、好、好 …… 」 完美的演出立即獲得全場的滿堂彩,吆喝和掌聲經久不息,宛若直上雲霄。這股熱鬧來自於藍田鄉長王立德的母親,王老夫人作壽七十,能活得長壽又身骨硬朗,算得上是有福之人。 在眼下醫療和物資都貧乏的時代,許多人別說七十,多數人五十不到就魂歸西天了 ; 老夫人居然能活到了七十,眼瞅著奔八十、九十也不是難事。所以說王家豈能不大肆慶祝一番。 鄉長知道母親沒有別的喜好,無非就是好圖個熱鬧。 縱使母親嘴上反覆叮嚀不要鋪張,但知母莫若子,背過身去的鄉長心想,要熱鬧豈能不鋪張。 就算不顧及母親的臉面,也得顧及自己貴重的身份。作為鄉長可是權傾地方,所有人動見觀瞻。於是乎撒下了重金,置辦了這場轟動縣城的壽宴。 說起鄉長這一家可是藍田鄉的望族 ; 往遠的說王家先祖在嘉慶晚期,從泉州渡海來台始,即出了不少舉人進士,在地方上可謂書香世家,連縣太爺都得敬其三分。 到王立德祖父時分了家,作為支脈舉家遷移至藍田鄉開始,王家因經營藥材舖發了大財,在縣城裡也名聲顯赫。 發了財的王家,在鄉裡買了大片田產。 光復後由王立德繼承家業,透過管道攀上了官途當了一地的鄉長。官商兩棲的王立德還有一個人盡皆知的綽號,叫作王半鄉。半鄉、半鄉,表示藍田鄉大半鄉土都是他王家的,真假與否沒人細究,只道王家有錢的很,卻是鐵打的事實。羨慕的人有,忌妒的人有,仇視的也不少。 正值中年的王立德與妻子育有一子,今年十七歲名喚子孝 ; 是個有聰明才智,卻俱頑性的少年。 本以為王家定然獨根單苗,豈料王夫人近日喜孕上身,看來年尾就會為王家再填香火。 天降麟兒又適逢老母七十高壽,官場事業都得意的王立德自然是喜不自勝又得意一時。 王家不但在藍田鄉有錢有勢,在縣裡也能打通關節。 目下的縣長黃治國就是王立德的姊夫,因為縣長的這層緣故,王家在省政府也有人脈。別說在藍田鄉,就算在縣城,也沒人敢輕易得罪。據鄉...

《明法寺》The Ming-Fa temple/ 第一節:遁入空門(follow Buddhism) 【作者: 胡竹人(Bamboo man)/ 插圖: 羅志勇 (Joe Lo)】

圖片
花落下了,終歸於塵土,化作了春泥的養分。 待熬過漫長的凜冬後,在隔年仲春之季,花兒再次綻放枝頭,迎風搖曳,舞弄春風,美不勝收。 尋常不過的白色牽牛花在陽光下更顯純白,然而晨開午謝,令懷愁思者無不揪心以對。揪心又奈何,無常而已。 花開花落間,像是永無止盡的迴圈,這是輪迴的真義。 看透紅塵者,遁入空門斬斷了三千煩惱絲,想與俗世割斷糾葛 ﹔ 越是用力擺脫反而治絲益棼泥足深陷不已 ...... 凌晨近四點,打板即起,僧侶紛紛起床盥洗和整理床被。 這時天色仍黑,寒風刺骨,而寺外全鄉如在夢中盡皆寂滅。 就連公雞也仍未甦醒,距仰頭啼叫猶為時尚早。 片刻後,舉目望去黑壓壓的一片中,獨有明法寺的大雄寶殿燈火通明宛若白晝。 三名比丘按照儀軌,穿戴好莊嚴法服,彼此靜默有序,不急不徐地魚貫進入寶殿內,各自站立在西方三聖前,心神持一的進行早課。 置中位置戴著黑粗框眼鏡,身型瘦高的男子,是明法寺剛上任的住持,法號「道忘」,現年三十六歲。他那蒼白的臉蛋,眉眼分明,長相清秀。 「 ... ... 無上甚深微妙法,百千萬劫難遭遇,我今見聞得受持,願解如來真實意 ... …」眾僧開章齊心念誦,抑揚頓挫,夾雜著規律的木魚敲擊,這是出家眾一天的開始。 大雄寶殿內西方三聖前,整齊擺置著鮮花、素果和淨水,看似平常卻各有含義。 鮮花示人生死不過一瞬間,有如花開花落,乃尋常之道,勸人不要貪戀紅塵,執著名利。 素果曉諭眾生,種因必得果,無止無休。 淨水則引諭修心當心平如水,水平如鏡 ; 有道是風過疏竹,竹不留聲。 世間一切都是修行的方便法門,無處不是佛陀在人間的道場,萬物皆是佛陀對世人的教育。 藍天白雲下山巒層疊,飛鳥盤旋。處於田野旁的明法寺,原是日據時代所建的神社,主供不動明王,作為當時日人移民至此的信仰中心。 後來日本戰敗,日人被全數遣回故土,無人照應的神社,幾經破壞漸失原樣。國民政府遷台後,村人不捨廟宇的破敗,集資將荒廢的神社改建成中式佛教型廟宇,主供以阿彌陀佛為主的西方三聖,另把不動明王遷至一旁另祀香火,自此成為了藍田鄉的信仰中心。 隨著經濟發展相關活動日漸熾烈,小小的鄉間農村也難以倖免。 鄉長選擇在寺地內,比丘居室旁近道路一側,使用公帑興建了村民活動中心,供村民活動使用。 ...